十五 似是旧人

接近黄昏，大地勇者终于停止了滚动。昏厥的孙展被昂灌下了一粒胶囊，稀里哗啦吐出几口清水，软绵绵栽倒在地。

“这种东西，太可怕了。”孙展和同样身体发虚的左耳瘫坐在地上，看到右耳和昂的状态都很好，他不禁嫉妒地问：“你们怎么没事。”

“我们提前服用了抵抗剂。”昂又拿出一瓶清水放到孙展手里，把吸管递到孙展嘴边，“慢点喝。”他又说道，“大地勇者并不是军队标配，它实际上是用来携带战斗机器人的移动堡垒，很少有人类直接乘坐，所以舒适性不高。”

“但是现阶段它确实是最适合我们的装备。”老四也从大地勇者中走了出来，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裤和黄褐色近似卡其布的夹克，比起蓝色的不合身衬衣，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倒是有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。

孙展仔细看了看，发现大家都换上了不同的衣服，昂穿着的衣服和科研防护服类似，但是整体呈暗淡的灰色，行动之间，会发出微弱的金属反光，而且衣服的颈部连着帽子，帽子上的眼部是两个圆形镜片，看上去有点像经典的生化服。

右耳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长袖t恤，t恤上有蓝色的线路一般的神秘线条，身下穿着的也是墨绿色的长裤，脚上踏着一双护住小腿的军靴，看上去干净利落，十分威武。

左耳穿着的衣服和右耳相同，但是身上的线路却是红色的，现在他也脸色煞白地坐着，让孙展觉得同病相连。

反观自己，穿着的还是那件白色的宇航防护服，超紧身的防护服简直是羞耻py，尤其是某私密部位，各种不舒服。

休息的时间里，孙展才有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，这是他第一次置身荒星的黄昏，半边天空已经昏沉如墨，撒着碎碎的星子，另半边的天空却沉着大半轮金红的夕阳，余晖和天边的火烧云融在一起，渐渐稀薄，到了头顶的时候，和夜幕融成玫瑰般的紫色。

而在恢弘的黄昏之下，无尽的沙漠起起伏伏，半面夕阳，半面阴影，如同连绵的波涛，从远方奔来，往远方奔去。

大地勇者停在他们身边，深褐色的金属外壳照出一道光弧，反射出冷冽肃穆的光，他们坐在大地勇者旁，一人拿着一袋新鲜的虫子汁，默默地喝着。

这天地太安静，这世界太空旷，他们又太渺小，渺小到好像随时会被这荒芜的世界碾碎，吞没。

这时孙展面前的沙粒突然鼓起一个小包，孙展吓得猛地跳起来。

“别害怕，是勘探者。”老四手里握着半球状的机器，如同一只四脚蜥蜴般的小机器人就跑到了他的面前，“是我叫来的。”

勘探者发出机械闭合的吱吱声，团成一个小球，老四将它嵌在手中的半球内，一段投影便被放了出来。

“这是一座海滨城市，曾经应该面积广大，非常恢弘，但是现在残破不堪，信号源位于现在还保存较好的区域，但是靠近海边，现在还不确定是否适合位于海水中，我已经派遣第一批水下勘探者探索水域，不过因为是水下探索，范围比起陆地大大缩小，得到的有用讯息不多。”老四带着淡淡的微笑，有条有理地介绍到。

孙展看着勘探者投影出的城市，残破的石块挤压在一起，看不到一条完整的路面，黑色焦枯的墙壁伫立着，中间空无一物，一条长桥侧倒在地，如同坠落的巨龙，桥面碎裂扭曲，不知遭受过什么。

画面一变，这只勘探者似乎攀爬到了一座较高的楼顶，俯瞰着诸多高楼大厦如同摔倒的巨人，崩碎在地，废墟般的城市里到处是断壁残垣，惨不忍睹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孙展指着画面尽头埋在海中的古怪建筑，那与笔直的立方体截然不同的曲线侧影，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老四仔细看了看才说：“好像，是一座雕像？”

他迅速在半球上点了几下：“比起建筑，雕像更能反映一个文明的整体倾向性，这可是个大发现。”

“估计勘探者的信号要到半夜才传过来，不如我们先睡吧。”老四关闭勘探者，将它扔到地上，勘探者便钻进沙地中消失不见。

孙展唉地叹了一口气，来到这么科技发达的世界，为什么夜生活还这么枯燥的，没有手机，没有电脑，天黑了就睡觉，连零食都没有，这生活真是没法过了。

幸好出发之前昂携带了睡袋，才让在大地勇者中度过的夜晚没有那么难熬。孙展被轮了一天，身体发虚，躺下之后不久就睡着了。

半夜，轰隆隆的可怕声音将所有人都警醒。

“别出去。”右耳低声说道，“别出声。”

他靠近墙边，很快就打开了一扇小窗。透过窗户，能够看到一片星星点点的荧光，如同萤火虫的海洋般流过，但是孙展很快发现，因为从黑暗中视物，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光点，然而仔细看去，才能看出来，那些荧光其实是皮肤上的斑点，而这些斑点，长在一群高达六七米的巨兽身上！

他们的身体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显出庞大的轮廓，这似乎就是天穹基地观察到

的生物，不过实际大小比他们估计的更大。

“要不要抓一头？”左耳有些兴奋地问道。

昂低声说：“要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
他们静静看着这足有上千头的族群从大地勇者旁边涌过，其中不少跑偏的巨兽还将大地勇者撞得咚咚闷响，如同巨锤擂鼓，声若闷雷，甚至将大地勇者撞得移动了一小段距离。

“他们可帮了我们大忙。”老四微微一笑，指着窗户外面。

孙展看到一只小小的闪着红色荧光的光点从一头巨兽的背上跳起，在几头巨兽上跳跃着，来到了大地勇者上。

在昂的建议下又等了十来分钟，确认所有巨兽都已经走过，老四才打开悬窗，将那只勘探者放了进来。

这只勘探者如同一只伞盖装水母，柔软的机械臂弹跳着移动，从它的腹部突出一枚圆球，被老四安放到投影装置里。

光幕从投影孔内射出，起伏不定的水面出现在画面里，这只勘探者肯定是在水中拍摄的画面。

海面上，枯白色的雕像躺倒在海水之中，只露出一只眼睛，半边脸颊，它的一只手还在海面上高高举着，上面握着一个残缺的狭长物体。

孙展看到这个雕像，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，这时镜头一转，影响中的水面变成了垂直，躺倒的雕像看起来也像站起来一样。

浸在海面之下的部分同样不小，整个雕像被海面分成两半，另一侧的脸颊和肩头还长着海藻和贝类，但是孙展还是看出了这座雕像的整体造型。

他茫然地张大嘴，说不出一句话。

她的头顶带着冠冕，破损的尖刺像是从冠冕射出的光芒，她藏在海面下的手臂捧着书本，露出海面的手臂高举着残缺的火炬。

自由女神像就这样静静躺在海水中，无声地凝视着孙展。

看到了自由女神像后，孙展一直神不守舍，昂看出了他的异样，但是孙展却只是摇摇头，什么也没有说。

从此刻直到第二天早上，孙展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。

会不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文明，留下了相似的雕像呢，但是那造型太过熟悉，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里都看过那么多次，根本不可能认错。

可为什么会是自由女神呢，难道那是纽约的废墟？那距离现在过去了多远……

孙展思考了一个晚上，才想起一个自己忽略的问题：“老四，现在还能不能看到这颗星球的地图？”

“天穹基地的观测重心放在了这片大陆，对于整颗星球，只有大陆全图。”老四漂亮的双眸神采奕奕地看着孙展，只是他的双眸一蓝一黄，实在太过浅淡剔透，反而很难从他的双眸中读出潜藏的情绪。